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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我在中国偏东(10首)
[ 2008-11-6 19:14:00 | By: 韩宗宝 ]
 

我在中国偏东(10首)

韩宗宝

《蚯蚓》

已经被碾死在路上
流着和我们一样的血

出于美学的目的
我减少了诗歌中蚯蚓一样的思想和句子
2008.10.1

《短》

他是英雄 多年来沉溺于儿女情长
可是一直气短 可能因为他的那兵器短
他拿了银两 手短 他头发短 见识也短
命并不短 他天生是一副五短身材
他短 但并未对国家和他人构成危险
2008.10.2

《我对远方一无所知》

我没有去过远方 我对远方一无所知
有的人在远方爱我 我不知道
有人在远方恨我 骂我 我也浑然未觉
我对远方一无所知 我对远方的事物一无所知
我只是一个人在别人的远方 活着
2008.10.3

《我有的你都有》

我有的你都有 我爱过的 你也爱过
我走过的路 你也走过 我有家庭
你也有 既然这样 那么现在 让我们
就此别过 我回我的家 你回你的家
2008.10.4

《站在失败这边》

失败是我的队伍 我一直站在失败的这一边
我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失败 我甘于这样的失败
我是一个头脑顽固的人 我喜欢坚硬的失败
这是我和你之间 长久以来存在的分歧
2008.10.5

《理想》

在有生之年 通过有限的文字
抵达传说中的无限之境
2008.10.6

《我在中国偏东》

我在中国偏东 他们把这个省叫山东
还有人把这个省叫外省 那是他们的心偏了
其实中国也偏东 他们称中国为东方国家
第三世界国家 中国是外国 在他们的眼里
我们也是外国人 而我在东方的偏东
我和早上的太阳离得最近 和广阔的太平洋
也离得最近 我在中国偏东 在汉语偏东
我在一个偏东的地方写作 生活 我本想
与世无争 实际上却和这个世界不断地发生
冲突 纠葛 又不断地和解 可我从来也不会
向主流与中心妥协 我永远不会和那些人
握手言和 称兄道弟 所以 如果你要找我
就到偏东的地方来吧 我在中国偏东
我所在的岛 大多数人习惯叫它山东半岛
2008.10.7

《引》

时间 荒诞 光线和药 水 引水
引是一个形象 引子和药引 不是重要的
这种并不比另一种重要 只不过它真实
2008.10.8

《灯塔》

到灯塔去 是一个秘密的想法
是一个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了的想法
可是这同时也是一个徒劳的 令人沮丧的想法
我的每一次灯塔之旅 均以失望而告终
我原本周密地计划好的行程 总会横生枝节
一次又一次地被这样那样的琐碎小事打断
我屡屡半途而废 无功而返 这些年里
到灯塔去 已经成了一句一直伴随着我的空话
一个不切实际 好高骛远的口号
直到今天 我仍然一无所获 可我知道
我还是要到灯塔去 我不会中断这个想法
远方那座城堡般虚幻的灯塔是我的宿命
2008.10.9

《悲观》

一棵树仿佛是静止的 仿佛是无限的
它在无限的时间里面似乎可以无限地生长下去
根扎得无限深 树枝伸展得无限高
这棵树它是被某个人种下的
可是它很显然并没有按种它的人的意图生长
这件事让我觉得很悲观 一棵树没有后果
在我的有限的想象中 事物唯一的后果是死亡
可是死亡 竟然也是无限的 就像一棵树
2008.10.10

 
 
 
[诗歌]土地(10首)
[ 2008-10-31 18:04:00 | By: 韩宗宝 ]
 

土地(10首)

 

韩宗宝

 

《祈祷》

 

在黄昏祈祷的母亲

她周围的光线很微弱

可她的神情看上去是宁静的

 

那不是我的母亲

是别人的母亲

是整个乡村的母亲

 

她有和我母亲一样丰满的

乳房 她祈祷时温润的呼吸

时隔多年之后 依然清晰可闻

2008.9.21

 

《一条河的名字》

 

我不想说出 一条河的名字

就象不想说出

让我疼痛又幸福的你

 

一直汹涌澎湃

一直流着 像一条河一样

可我现在无法确定它

 

有人说这条河是潍河

有人说是爱情 还有人说是时间

对这些说法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在我短暂的人生的中途 在时代

巨大无比的洪流中 我石头一样缄默着

我不允许自己 说出一条河的名字

2008.9.22

 

《沟》

 

这是一条少有人知的沟

能到这里来的

只有田鼠 青草

石头或者风

我是因为迷了路

才走进它

我在沟底下转了整整七天

事后我不断地向人

说起那条沟

述说它的种种迷人和神秘之处

很多年来

我热切地希望再一次进入它

哪怕是和前一次一样误入其中

可至今没有如愿

2008.9.23

 

《微苦》

 

那些青草长得很低

它们身上

有种微苦的气息

就像河滩上

那些

默默地

伏身劳作的女人

脸上的表情

一样沉静

真实

2008.9.24

 

《艾子》

 

我在这个秋天 想起艾子

长在坡里的艾子

被父亲割倒的艾子

在屋顶上晒干了的艾子

被爷爷认真地搓成草绳的艾子

在夏天的夜晚 在村庄里

无声无息地燃烧的艾子

成了一团团密集的有香味的烟

它驱散了来自旷野的蚊虫

让我们裸着的身子少受叮咬

恬然进行梦乡

在梦里 村里那个远嫁南山的

名叫艾子的女孩子

又回来了 还是月亮一样

清淡如水的面容

还是那样密而紧的麻花辫子

还是俯身抱起我来

要我叫她 姐姐

2008.9.25

 

《晒土》

 

那土是从田野里运回来的

是些新鲜的土

它们像生活一样潮湿

相互粘结在一起

我每天要晒它们中的一些

晒干了的土

我和父亲

用一根木棍和一个筐

抬回家

父亲的那段短

我的那头长

每次都是这样

父亲的力气比我大

那些年里

我们家晒了那么多土

那些我很多年前的晒过的干土

如今已经不知下落

我不知道它们是重新湿了

又再一次变成了新鲜的

还是就那样一直干着

旧着 像田野一样

不声不响地 忍受着

时光和无边的寂寞

2008.9.26

 

《蜜蜂》

 

那年我们家养着一窝蜜蜂

窝就在堂屋的南墙上

里面被掏空了

一个窗户大的地方和空间

它们从青灰的圆形瓦

进进出出 那上面

父亲找焊壶匠钻了很多

密密麻麻的眼

刚好容它们的身子进出

那些年里

它们给我们带来了蜜

可是生活并没有因此变甜

还是和那些蜂蜡一样

嚼起来 没有任何滋味

2008.9.27

 

《葫芦》

 

父亲在院子里种了几棵葫芦

秋天时

它们长大了

母亲说摘下来吧

把它们煮煮

煮完后

我和姐姐给葫芦刮皮

父亲则用锯把刮好皮的

一锯两瓣

它们成了瓢

葫芦里的内容

成了我们的腹中之物

很多年里

我们家一直用自己做的水瓢

从生活的缸里舀水

用葫芦做成的瓢很轻

可以一直浮在水上

不沉

2008.9.28

 

《寡妇》

 

她是个寡妇

已经守寡多年

后来对一个外乡人

主动地投怀送抱

其实她的门前是非一直不断

我知道她养了一只猫

年轻的母猫

它经常用一种

很奇异的表情看人

眼睛很深

像村里的那口井一样

它的叫声里

仿佛隐藏着很多内容

经常让大人们浮想

但也仅止于浮想

因为有些东西

你能明显地感觉到

却无从描绘

2008.9.29

 

《土地》

 

天冷了

我们加了衣服

土地却减了衣服

 

除了一场雪

已经没有什么

能够给它以温暖

 

在季节的更迭和变迁中

它默默平息着人们的幸福

也平息着人们的忧伤

 

那些明亮的笑声

沉重的泪水

它都悉数收下了

 

它毫无怨言

我有时真的有些惊异于

它能咽下那么多东西

 

它的宽容 它巨大的消化能力

让泥沙俱下的生活

感到深深的羞愧

2008.9.30

 
 
 
[诗歌]一条河流(组诗)
[ 2008-10-12 15:57:00 | By: 韩宗宝 ]
 

一条河流(组诗)

 

韩宗宝

 

 

《寂静》

 

我一个人

走在秋天寂静的田野

我的心

也是寂静的

就像这个秋天

就像这片

长满庄稼和青草的田野

2008.8.4

 

《我走近过一棵树》

 

我确实走近过一棵树

那棵树

已经

从大地上消失

就像我

已经从你的内心消失

不再留有半点痕迹

2008.8.7

 

《八月》

 

这个八月

没有什么事

我就一个人回村里打铁

我用力地打铁

我把我闲着的没有用的力气

全部慢慢地打到铁里去

我一边打铁

一边想起 小时候

父亲用他的巴掌打我

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那一年也是八月

那一年的桂花

开得像铁一样芬芳

2008.8.8

 

《我为什么要打铁》

 

我为什么要打铁

为什么要敲打自己的心

 

村子里已经没有多少铁可打了

我为什么还要执意打铁

 

我用力地打着一块旧铁

我的心已经像村子一样空了

2008.8.10

 

《我站在秋天的山冈上》

 

我站在秋天的山冈上

眺望远处 天很高 云很轻

我不知道 从北边来的风

吹动了山冈上的什么

 

我站在秋天的山冈上

我的心像吹过山冈的风一样辽阔

我不知道你 正站在哪里

我已经 感觉不到你

 

这颗爱过你的心多么陈旧

这个苍茫的身子多么陈旧

我脚下的那些草

是新枯的

 

草丛中的那块平静的石头

很坚硬 没有一点光芒

它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我

在地上的身影

2008.8.11

 

《天上的银子在叫》

 

天上的银子在叫

地上的银子

潍河滩的银子

还在熟睡

 

我爱的姑娘

已经嫁人

她有银子一样的声音

银子一样的美

 

我一直悉心地保存着她

我的骄傲

我的亲亲的小银子

2008.8.16

 

《那些青草已经熄灭》

 

那些盛夏里的青草已经熄灭

那些灰烬已经被风吹走

那块石头 仍然是坚定的

它向着远处迷惘的群山

发出 白而无用的光

它曾经激烈地 沸腾过

现在 它安静了下来

它上面那些若有若无的痕迹

让我确认 我们曾经在夏天里

深深地相爱过

2008.8.19

 

《简》

 

简 我把写给你的信 写在一片简上

这是一片南方的 战国以前的竹简

这上面有你前世的泪痕和血迹

 

简 你是我远在古代的爱人 你在盛唐

或者北宋 你在押韵的诗里 在平仄的词里

你在历史的剧院里 为我一个人演绎故国春秋

 

你的明眸善睐 你的眼波如水 你的嗓子

是清澈的 你的身段是霸陵的新柳 你的肌肤

是玉 骨头是冰 你以水的方式 打动我

 

简 我白天叫你湘 夜晚叫你潇

你用你的青丝和相思 一扣一扣地缠着我

你的美多么简单 你的温柔多么暖软

 

简 你周身幽香细细 你是陈年的竹叶青

也是千年的女儿红 我只须轻抿一口

就可以像一只蝴蝶一样 轻蔑这污浊纷扰的人间

 

简 我已经从那片苍茫的土地上抬起头来

我在银子一样的月光里 慢慢地打开你 简

你是我再也不想释手的情爱书卷

 

解却罗衣之后 就没有比你更美的人了

也没有比你 更白的 我多么想称你作碧螺春

简 你是茫茫尘世 一朵半开的简约的莲

 

简 你是我美丽的后 是我宠爱的妃

你是我的国家 你是小楼碧玉 你是红舫闺秀

你是我最后的领土 我今生今世的河山

2008.8.27

 

《一条河流》

 

一条河流 向着低处和远方 不紧不慢地流

一条河它有岸 有上游 有下游 它贴着大地

在天空的下面奔流 一条向着那片蔚蓝奔流

不止的河流 有的地方深 有的地方浅

有时急 有时缓 一条河流 它有两条岸

它本身也是一条岸 它是它自己的 第三条岸

一条河流 两岸的草木 庄稼地 花 人群

以及别的事物 都被它浇灌着 它们在岸边

向这条坚定有力的河流 注目 致敬

 

一条河流 究竟是通过什么获得了力量

它的力量越来越大 它在向前奔流的过程中

不断地整理自己 它流的顺理成章 心无旁骛

这是一条自然的河流 它从不重复另外一条

它明晰 清澈 一目了然 绝不拖泥带水

一条河流被我们识别到 认出来 狠狠地记住

它纠正着人们的偏见 汇集那些更小的河流

它有起点 却没有终点 一条放下自己的河流

应该让万物和人类 感到惭愧和羞耻

 

一条这样的河流 它多少有一点 出人意料

没有什么能限制它 甚至那些泥土和堤坝

一条诚实的河流 它是谁的记忆 那些新鲜的

水 传达着怎样的意思 受自身的指引

一条河流 它冒犯命运和戒律 冒犯那些石头

一条舒展的自在的河流 它一直忠于它自己

相对一条河流 这个世界多么荒凉 生命

多么漫长 一条河流 因为深深的厌倦

它分开的大地 只能在我们的梦境中才会合拢

2008.8.28

 

《意外》

 

我扛着刚刚打好的铁锨

去地里干活

路过一个土坡时

意外地想起

一件已经忘了很多年的事来

和那件事有关的人

曾经和我一起

杀死过一只乌鸦

2008.8.29

 
 
 
[诗歌]溺水者(组诗) 
[ 2008-10-2 18:01:00 | By: 韩宗宝 ]
 

溺水者(组诗)

 

韩宗宝

 

《溺水者》

 

在夏天

在城市郊外的一个水库

青山很近 青草很疯

没有人知道

水有多深

他来这里游泳是因为天热

他溺水

不知是因为什么

一个溺水者

他最后的一眼看到的是天空

蓝色的天空 很深 很远

他的眼神里

充满了石头

在夏天 没有比这些

沉到水底的石头

更孤独的事物

2008.7.14

 

《记忆或者种土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父亲带着我

去种土豆

我用筐挎着

切好的土豆块

每一块 都有一个具体的芽

切面上沾着我们家灶里的

已经变凉了的灰

父亲挑着两只水桶

提着少半袋化肥

那时天色已经暗了

我和父亲

在村庄外面的土地里

把一块块的土豆

种在黑暗里

我和父亲

也在那一片黑暗里

不知是谁

把我们种在那一年

种在那一天

种在那个傍晚

那些当时种的土豆

早已经收过了

那年的雨水充足

它们长得个大

我说不清

是父亲 是姐姐

还是我吃掉了它们

它们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

我们只是叫它们土豆

没有人给它们编过号

土豆A B C 或者 土豆1 2 3

我想 是土豆这个词

这个称呼 这个巨大的黑暗

吞没了那些一个一个的

个体的 具体的土豆

它们被土豆这个词

埋没了

我记着我种下的第一块土豆

和最后一块土豆

那个下午

后来的那个收获的下午

我还记住了一个

我不小心挖破了的土豆

可是 除了我

没有任何人

会记着它们

会知道它们

我为此 感到异常难过

我不知道

父亲是不是记住了

经过他那双手种下的某一棵土豆

有一天 我意外地发现

土地一直默默地

收留着那些

我和父亲遗漏在土里的土豆

它们已经发出了

让人心疼的芽

2008.7.15

 

《我还能看到》

 

我还能看到

那个多年前的乡村少年

他整天在白杨树林里游荡

沿着长满青草的河边

向上游或者下游一个人独自走很远

好像要寻找什么

可最后回家时总是两手空空

他看到过麻雀 燕子

以及一些普通的石块

貌不惊人的草 一坨一坨的牛粪

他还看到过花朵

不过已经记不起来是些什么花了

花的颜色和模样

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着那个干涸了的池塘

2008.7.16

 

《无视》

 

那是个夏天

太阳那么大

河水 径直流过

无视那个村庄

那个树林

那条小路

无视那片寂静的河滩

也无视

那个站在河滩上的

有心事的少年

2008.7.17

 

《惭愧》

 

多年之后

我仍然有一颗惭愧之心

2008.7.18

 

《隐约》

 

那块玉 你一直戴着

这些年里

它有时冰凉 有时温热

 

那天你仔细端详时

看到玉中

竟然隐约有了变化

 

可你说不出 是什么变化了

你的灵魂是白的 它在玉之外